《纸祭》(别名:江南纸祭)

第6章 回魂灯

陈挽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如何捱到天亮的。极致的恐惧过后,是一种麻木的虚脱。他蜷在纸毡上,眼睛却不敢离开供桌方向,直到那点暗红色的微光在渐亮的天色中悄然隐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晨光再次透过天井,吝啬地洒下灰白。苏王氏出现时,陈挽舟几乎要以为昨夜的地窖惊魂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噩梦。但身上未干的冷汗、仍在轻微颤抖的手指,以及怀中那半幅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的剪纸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真实。

苏王氏放下托盘。今日的物件略有不同:除了沉水、笔砚、黄纸,还多了一盏小小的、做工粗糙的白纸灯笼,灯笼骨架上糊的纸薄得透明,里面没有蜡烛,空荡荡的。

“今日补‘苏孝广’与‘林秀娥’之子,‘苏承业’。”苏王氏的声音比往日更显干涩,她指了指那盏纸灯笼,“他的名字,需写在这灯笼上,写完后,挂于纸宅东厢房檐下。”

陈挽舟心头一凛。东厢房!昨夜亮起暗红微光的位置!这绝非巧合。

他接过黄纸,上面只有简短信息:“苏承业,苏孝广与林秀娥之子,丙戌年生,殁于庚寅年,早夭。”

早夭……又是癸未年之后不久。这一家三口,接连殒命。

“老夫人,”陈挽舟忍不住问,声音因紧张而沙哑,“将名字写在灯笼上,是何用意?”

苏王氏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目光深不见底:“招魂。承业那孩子,去得早,魂轻,沉得也浅。需引一引,让他认得回家的路。”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用沉水写,写完后,你亲自挂上去。”

亲自挂上去……靠近那座诡异的纸宅模型?

陈挽舟后背发凉,却无法拒绝。他注意到苏王氏今日的气色似乎更差了些,纸白的脸上隐隐透出一股灰败,动作也略显迟缓。是因为连续补名,消耗了什么?还是别的缘故?

他不再多言,净手研墨。沉水的腥气似乎也沾染了地窖里那股甜腥,令人作呕。墨汁依旧暗红粘稠。

他提起笔,却未先落笔族谱,而是按照吩咐,用笔尖小心翼翼地在单薄的灯笼纸上写下“苏承业”三个小字。纸薄墨浓,红色的字迹几乎要透到背面,像三颗细小的血痣。

写完后,他看向苏王氏。

老太太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。

陈挽舟深吸一口气,在族谱上“林秀娥”名字旁边,补上“苏承业”。笔落,那熟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的“嗤啦”声再次隐约传来,这一次,似乎还夹杂着一声极其短促、尖细的、类似孩童呜咽的尾音,倏忽即逝。

他手一抖,差点污了谱面。

“挂上吧。”苏王氏指了指供桌。

陈挽舟硬着头皮,拿起那盏写着名字的纸灯笼,走到供桌前。纸宅模型在晨光中显得精致而冰冷。他踮起脚,试图将灯笼挂到东厢房纸檐下那个微小的挂钩上。
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纸宅模型的瞬间——

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,猛地从模型内部透出,拂过他的手背。那气息带着地窖的湿冷和甜腥,还有一丝……孩童特有的、奶腥与尘土混合的味道。

他手指一颤,灯笼差点脱手。强忍着不适,他终于将细线挂上。小小的白纸灯笼垂在东厢房檐下,无风自动,缓缓旋转起来。灯笼纸上“苏承业”三个红字,在转动中忽明忽暗,像三只眨动的眼睛。

几乎就在灯笼挂稳的同时,纸宅东厢房那扇用墨线勾勒的、原本紧闭的格子窗,在陈挽舟的注视下,极其轻微地,“嘎吱”一声,向内打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。

缝隙后面,是浓稠的黑暗。

陈挽舟猛地后退一步,心脏狂跳。

苏王氏却仿佛没看见这异象,只是盯着那转动的灯笼,低低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……就好。”她的声音里,竟似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……解脱?

“今日你可以休息,不必外出。”苏王氏收回目光,转向陈挽舟,“午时过后,镇里会有‘净街’,莫要好奇张望,待在屋内。”说完,她端起托盘,脚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厅堂。

净街?陈挽舟咀嚼着这个词。听起来像某种习俗或仪式。

他坐在纸毡上,心乱如麻。苏承业的名字挂上,东厢房窗户开启,这意味着什么?那个“早夭”孩童的魂,被“引”回来了?回到了这座作为微缩景观的纸宅里?这座纸宅,莫非不仅仅是模型,而是……整个沉纸镇,乃至苏家阴宅的某种映射或枢纽?

昨夜地窖中的见闻,祖母的剪纸,纸宅的变化……碎片越来越多,却仍旧拼不出全貌。但他有种强烈的感觉,自己正逼近某个核心的真相。

午时前后,外面果然有了动静。

起初是隐约的、整齐的脚步声,很轻,但很多,从街道各处汇聚。接着,是一种单调的、用硬物敲击地面的“梆、梆”声,富有节奏,缓慢而沉重。没有言语,没有交谈,只有这种压抑的、仿佛送葬前行般的声响。

陈挽舟按捺不住,悄悄挪到苏宅大门后,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。

“梆……梆……梆……”

敲击声越来越近,似乎正经过苏宅门外。伴随着的,还有另一种声音——像是许多张厚重的纸,被同时拖曳过地面的“沙啦”声,连绵不绝。

他想起苏王氏“莫要好奇张望”的警告,但鬼使神差地,他伸出手,用指尖极轻、极缓地拨动门板,试图露出一条缝隙。

门轴出奇地润滑,无声地滑开一丝。

他屏住呼吸,将眼睛凑近那道缝隙。

门外的景象,让他瞬间僵住。

街道上,聚集了几乎全镇的“人”。

他们依旧穿着样式古旧的衣衫,面色纸白,但今日,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直视前方。他们排成并不整齐的队列,缓缓向前移动。每个人的手中,都拖曳着一大张颜色各异、但边缘污损的厚纸。纸张拖在地上,发出持续的“沙啦”声。

队列的前方,有几个身形格外高大(或许是垫了东西)的“人”,戴着惨白的面具,面具上只有两个黑洞表示眼睛,没有口鼻。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、裹着白纸的木棍,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,发出那“梆、梆”的声响。

而在队列的中央,四个人用两根白纸卷成的长杆,抬着一样东西。

那似乎是一具躯体,用层层叠叠、各种颜色的纸张严实实包裹起来,裹成了一个粗糙的人形。纸张的颜色已经污浊不堪,浸染着黑红褐黄等可疑的污迹。人形的头部位置,没有包裹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做工粗糙的纸糊头颅,头颅的脸上,用浓墨画着夸张的五官,眼睛是两个硕大的黑圈,嘴巴是一个咧到耳根的鲜红弧度,像是在无声地大笑,又像是在凄厉地尖叫。

这具“纸尸”被抬着,随着队列缓缓前行。

整个队伍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肃杀。没有哭泣,没有诵念,只有脚步声、拖纸声和敲击声,构成一曲诡异的送葬挽歌。

陈挽舟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具“纸尸”上。那污浊的纸张颜色和包裹的形态……与他昨夜在地窖水潭边看到的那个半埋的“东西”,何其相似!

这就是“净街”?用这种方式,“处理”掉因为补名而彻底“抵账”的牺牲者?苏孝广?还是林秀娥?或者……两者皆是?

队伍缓缓经过,朝着镇西头,祠堂的方向而去。

直到最后一个拖纸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那“梆、梆”的敲击声也逐渐远去,最终彻底消失,街道重归空旷死寂,陈挽舟才仿佛脱力般,松开了抵着门板的手。

门无声合拢。

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,浑身冰冷。

这哪里是什么“净街”,分明是一场阴森恐怖的纸扎送葬!那些被抬走的“纸尸”,就是这座镇子维持“存在”所吞噬的鲜活祭品!

而他,正在亲手为这场持续的献祭,书写名单!

强烈的恶心和愤怒涌上心头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与恐惧。他能做什么?撕毁族谱?恐怕立刻就会变成下一具“纸尸”。逃跑?这镇子看似开放,但他有种直觉,自己根本走不出去。

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厅堂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供桌。

东厢檐下的白纸灯笼,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转动,静静垂在那里。而东厢房那扇打开一丝缝隙的纸窗,依旧维持着原状。窗后的黑暗,似乎比之前更浓重了一些。

恍惚间,陈挽舟仿佛看到,那黑暗的窗缝后面,有一双眼睛,正静静地、好奇地向外窥视着。

他猛地摇头,驱散这恐怖的幻觉。

必须想办法!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!

他再次掏出怀中的无眼鹤剪纸。纸张似乎因为频繁的摩挲和汗浸,变得更加柔软,那挣扎扭曲的形态也越发清晰。鹤颈处翘起的纤维,依旧固执地指向纸宅。

纸宅……地窖……潭水……剪纸……

一个模糊的念头,如同黑暗中的电光,骤然划过他的脑海。

这纸宅模型,是否不仅仅是映射?它是否与那地下的黑水潭,与这整个沉纸镇的“循环”,有着更直接、更实质的关联?它是不是……某种“开关”,或者“阵眼”?

而祖母的剪纸,这无眼的鹤,是否是曾经某位知情者(也许是前一位补谱人?)留下的线索或警告?指向纸宅,是否意味着破解之法,就在那模型之中?

这个想法让他既激动又恐惧。激动于似乎摸到了脉络,恐惧于一旦触碰到那明显不祥的纸宅,会引发何等不可预测的后果。

但坐以待毙,结局已然可见。

他盯着那静默的纸宅,心中一个危险的计划,逐渐成形。或许,他需要在夜晚,在苏王氏不会出现的时刻,真正地、近距离地探查一下这座纸宅的秘密。哪怕要冒极大的风险。

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,厅堂侧面的小门,忽然被轻轻叩响了。

不是苏王氏往常那种直接的进入,而是带着一丝犹豫的、轻缓的叩击。

陈挽舟一惊,将剪纸塞回怀中,警惕地看向小门:“谁?”

门外沉默了片刻,一个压得极低、微微发颤的女声传了进来,带着浓重的惶恐:

“先生……陈先生?求您……开开门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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