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纸宅瞳
祠堂比陈挽舟想象的更加宏大,也更加的……“纸”。
它矗立在沉纸镇绝对的中心,一片开阔的、同样由灰白色纸质材料铺就的广场尽头。建筑形制模仿了江南常见的宗祠,白墙黛瓦,飞檐斗拱,但所有的一切——高大的门楼、厚重的墙壁、甚至屋顶的瓦当与脊兽——都是由不同厚度、质感的纸张,经过复杂的裱糊、压制、上色而成。在阴沉的天光下,整座祠堂泛着一种冰冷、平滑、毫无生命力的光泽,像一座巨型的纸扎祭品。
祠堂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、深黑色厚纸板门,紧紧闭合。门上没有匾额,只有两个巨大的、用惨白纸条盘成的漩涡状图案,如同两只没有瞳孔的眼睛,漠然俯视着空旷的广场。
广场上零星散落着一些颜色鲜艳的碎纸屑,红的、绿的、金的,与周遭死寂的灰白形成刺目对比。风在这里似乎也凝滞了,只有极细微的、纸张边缘摩擦的沙沙声,不知从何处传来。
陈挽舟压下心头的悸动,一步一步走近。离大门还有丈余远时,他停住了脚步。一种本能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这祠堂给人的感觉,与苏宅那供桌上的纸宅模型,莫名相似。只不过,一个是微缩的、精致的死物,另一个是放大的、令人窒息的实体。
那个男童所说的“圈”,在哪里?祠堂里面吗?
他绕着祠堂的外围缓缓行走,试图找到窗户或其他入口。然而,墙壁光滑完整,除了纸张本身天然的细微褶皱,没有任何开孔或缝隙。这祠堂,仿佛一个密封的纸盒。
就在他走到祠堂侧面时,脚下的触感忽然有了细微的不同。他低头看去,发现这一片地面的颜色略深一些,质地也更显柔软,像是被反复浸润过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按了按,纸质地面竟微微下陷,指尖传来一股粘腻的湿凉。
他凑近细看,在这片颜色略深的地面边缘,隐约有一些极淡的、暗红色的痕迹,不是涂抹上去的,更像是从纸张内部透出来的。形状杂乱无章,难以辨认。
是沉水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他正凝神查看,一阵极其轻微的“喀啦”声,突然从头顶传来。
陈挽舟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。
祠堂高高的侧墙上,靠近飞檐的下方,一张脸,正贴在那纸质的墙面上,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是一张标准的、沉纸镇民式的纸白脸庞,扁平,毫无血色。但与其他镇民空洞的眼神不同,这张脸上的眼睛,充满了极其浓烈的怨毒与痛苦,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,死死地锁定在陈挽舟身上。这张脸并非实体,而是像一幅画,或者一个拓印,深深地嵌在纸墙内部,五官的线条因纸张的纹理而显得有些扭曲变形。
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这张脸在动。不是整体移动,而是面部的肌肉(如果那层纸一样的皮肤下还有肌肉的话)在极其轻微地抽搐,嘴唇似乎想张开,却像被粘住一样,只能拉伸出怪异的弧度。那“喀啦”声,正是纸张被内部力量微微扯动时发出的、细微的崩裂声。
陈挽舟呼吸骤停,几乎要惊叫出声,却死死扼住了喉咙。他踉跄着后退几步,远离那面墙。
墙上的脸,眼珠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转动,怨毒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钩子,一直钉在他身上。直到陈挽舟退出七八步远,退到那片颜色异常的地面之外,那张脸才停止了抽搐和转动,重新凝固成一幅静止的、嵌在墙里的恐怖肖像。
陈挽舟背心已被冷汗湿透。他不敢再看,也不敢再靠近祠堂侧面,匆匆退回广场中央,心脏狂跳不止。
那是什么?被困在祠堂墙壁里的……魂?是那些被“补名”抵账的牺牲者吗?苏孝广的脸,会不会也即将出现在某面墙上?
男童说的“圈”,难道指的是这祠堂周围这片区域?那些暗红色的痕迹……
他忽然想起纸料铺张老头的话——“魂都沉在潭里”。这祠堂底下,莫非就是所谓的“纸潭”?那些痕迹,是沉魂试图上涌的烙印?
一阵带着腥气的冷风吹过,祠堂门上那两个惨白的漩涡图案微微晃动,仿佛活了过来,正在缓缓旋转。陈挽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,不敢再停留。祠堂的秘密,显然不是他现在这样贸然探查就能揭开的。这里弥漫的不祥,远超苏宅。
他必须回去。申时快到了。
离开广场前,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。祠堂沉默地矗立,墙上的脸已经看不见了,但那两扇黑门上的漩涡白眼,似乎还在若有若无地追随着他的背影。
返回苏宅的路上,镇子似乎更加安静了。那些偶尔出现的纸白脸孔的镇民,此刻一个也看不见了。所有的纸帘都垂得死死的,窗户里的烛光也熄灭了。整座镇子像突然陷入了沉睡,或者说,某种蛰伏。
唯有脚下的纸质道路,发出他孤独而清晰的脚步声,啪嗒,啪嗒,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,又被两侧密集的纸屋吸收,变得短促而沉闷。
这种绝对的寂静,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慌。陈挽舟不由加快了脚步。
就在他快要看到苏宅那盏白纸灯笼时,前方巷口,忽然飘出了一点红色。
那是一个穿着鲜红纸衣的小小身影,背对着他,蹲在巷子中央,肩膀一耸一耸,似乎在哭泣,又似乎在咀嚼什么东西,发出细微的“咔嚓咔嚓”声。
是那个男童?
陈挽舟脚步一顿,心中警铃大作。这红色在灰白的世界里太刺眼了,刺眼得充满不祥。
他想绕开,但巷子是回苏宅的必经之路。他咬了咬牙,尽量放轻脚步,贴着另一侧的墙壁,试图悄悄走过去。
就在他与那红衣身影平行时,“咔嚓”声停了。
红衣身影慢慢地、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。
不是那个男童。
那是一张更加稚嫩的女童的脸,同样纸白,但两颊用朱砂夸张地点了两团圆形腮红,嘴唇也涂得鲜红欲滴。她看着陈挽舟,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孩童的天真,只有一种茫然的、死寂的空洞。她的手里,正捧着一只纸扎的、染成黄色的雀鸟,雀鸟的头已经被撕扯下来,她正将碎纸片一点点塞进自己鲜红的嘴里,机械地咀嚼着。
陈挽舟胃里一阵翻腾。
女童看了他几秒,忽然咧开嘴,鲜红的嘴唇后是细密惨白的牙齿。她举起手里没了头的纸雀,声音尖细平板:“哥哥,吃糖吗?甜的。”
陈挽舟猛地摇头,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冲过了巷口。
身后,没有脚步声跟来。只有那女童尖细的声音,幽幽地飘在空旷的巷子里:“不吃啊……那等你躺下了……我再请你吃呀……”
终于,苏宅那两扇漆黑的大门映入眼帘。陈挽舟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,扑上前用力叩门。
门立刻滑开一道缝,里面是浓重的昏暗。他闪身进去,大门在身后迅速合拢,将外面那片死寂的灰白世界隔绝。
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他剧烈地喘息着。厅堂里,天井的光已经十分微弱,供桌上的纸宅模型隐在阴影中,看不真切。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比白天更加清晰。
“你去了祠堂。”苏王氏干涩的声音,冷不丁从侧面小门处传来。
陈挽舟一惊,转过头。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,依旧是一身黑衣,纸白的脸在昏暗中像个漂浮的面具。
“我……”
“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苏王氏打断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好奇心,在这里会要了你的命,也会坏了大事。记住你的本分,补谱。其他的,莫问,莫看,莫听。”
陈挽舟垂下眼,掩住眼中的惊悸与疑虑:“是,老夫人。”
“明日补‘苏孝广’之妻,‘林秀娥’。”苏王氏递过一张新的黄纸名录,上面只有一个名字,“早点歇息。今晚,无论听到什么,都不要离开这厅堂。尤其是,”她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看向供桌上的纸宅,“不要靠近那张桌子。”
她说完,便转身消失在门后。
陈挽舟走到纸毡旁坐下,却没有丝毫睡意。祠堂墙上的脸,红衣嚼纸的女童,苏王氏的警告,还有明日即将补上的新名字……无数信息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冲撞,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。
他下意识地摸出怀中那半幅残破的剪纸——无眼的鹤。纸张已经非常老旧,边缘毛糙,鹤的形态扭曲挣扎,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。祖母为何留下这个?它真的与这里有关吗?
夜深了。
天井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了,厅堂陷入绝对的黑暗。浓稠的黑暗像有重量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陈挽舟和衣躺在冰凉的纸毡上,睁大眼睛,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。
死寂。
太静了,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陈挽舟意识因疲惫而有些模糊时——
“咚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闷闷的撞击声,从供桌方向传来。
陈挽舟瞬间清醒,屏住呼吸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声音很有规律,间隔均匀,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,轻轻地、持续地敲击着桌面。不,不是桌面……声音的来源更低一些,更闷一些。
是纸宅模型里面?
他想起苏王氏的警告,强行压制住起身查看的冲动,全身肌肉紧绷。
敲击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下,停了。
寂静重新降临。
陈挽舟刚松了口气——
“沙……啦……沙啦……”
一种新的声音响起。像是很薄的纸张,被非常小心、缓慢地拖动、摩擦。
声音的来源,依然在供桌附近。而且,似乎在移动。从桌子的某一处,极其缓慢地,向着桌沿移动。
沙啦……沙啦……
每一声,都刮擦在陈挽舟紧绷的神经上。他几乎能想象出,纸宅模型里,某个小纸人,或者别的什么纸做的东西,正在模型内部,一点点地挪动,穿过庭院,爬过门槛……
它想出来?
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陈挽舟死死咬住牙关,右手紧紧攥着那半幅剪纸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。
拖动声在桌沿附近停下了。
接着,是更轻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“窸窣”声,像是极小的脚(或者是别的什么部位)探出了模型的边界,落到了真正的供桌桌面上。
陈挽舟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撞破胸腔。
黑暗中,他努力睁大眼睛,朝着供桌方向望去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被注视的感觉,陡然变得无比强烈和清晰。有什么东西,已经从纸宅里出来了,此刻正站在供桌上,面朝着他所在的方向。
无声的对峙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煎熬。
突然——
“咿……呀……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、扭曲的、类似老旧木门轴转动的声音,从厅堂侧面,通往厨房和后院的那道小门处传来。
那不是他或苏王氏进出的那扇门,是另一扇更不起眼的、一直紧闭的小门。
陈挽舟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过去。那扇门……在动?苏王氏明确说过,天黑后不要离开厅堂,尤其不要碰纸宅,但没提过那扇门不能开?还是说,那扇门后有什么?
供桌上的那个“东西”,似乎也转向了小门的方向。
“咿呀……”声又响了一下,门板似乎被从外面轻轻推了推,但并未打开。
紧接着,一阵极其低弱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,从门缝里飘了进来。是一个女人的哭声,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恐惧,压得极低,仿佛怕人听见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我不想……不想沉下去……”
陈挽舟头皮发麻。这声音,不是苏王氏!
是谁?被关在那扇门后?还是从后院、甚至从祠堂那边过来的?
哭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,便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。
随后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、纸张被剧烈揉皱又试图抚平的“哗啦”声,夹杂着模糊不清的、挣扎的闷哼。
这一切发生得很快,不过几个呼吸间,门外便重归死寂。
而供桌上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也消失了。那个从纸宅里出来的“东西”,似乎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回去,或者……以某种方式离开了桌面。
厅堂里,只剩下陈挽舟粗重压抑的喘息,和冰冷如水的黑暗。
他瘫倒在纸毡上,浑身虚脱。后半夜,他再不敢合眼,直到天井边缘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。
晨光勉强驱散黑暗时,他第一时间看向供桌。
纸宅模型静静陈列,与昨日似乎别无二致。但他注意到,庭院中央,多了一小片不起眼的、颜色略深的痕迹,像是水渍,又像是……某种污迹。
而昨晚发出声响和哭声的那扇小门,依旧紧闭,门缝下面积着一层薄灰,不似近期有人开启过的样子。
陈挽舟撑着僵硬的身体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看向那碗尚未使用的“沉水”。
浓黑的液体表面,平静无波。
但他仿佛看到,在那漆黑如渊的水面之下,倒映着无数张模糊扭曲、无声呐喊的脸。其中一张,似乎正在缓缓上浮,即将冲破水面——那张脸的五官,与他昨日在祠堂外墙上看到的,一般无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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