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夜窥
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,再一次将苏宅厅堂浸透。天井透不进一丝光,连风声也仿佛被隔绝在外,只剩下无边无际、压得人耳膜发胀的寂静。
陈挽舟躺在冰冷的纸毡上,毫无睡意。白日的经历——红衣老妇人的警告、林秀娥旧宅墙后那只苍白浮肿的手——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头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手中的无眼鹤剪纸被汗水浸得微潮,边缘的毛糙纤维刮擦着指腹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。
他在等待。等待补上“林秀娥”之名后,这诡异之地会给出的“反馈”。
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失去了意义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片刻,也许已近子时,预想中的异动并未从供桌或门外传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新的、极其细微的声音。
“滴答。”
轻微,清晰,带着某种粘滞感,从上方传来。
陈挽舟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。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间隔并不规律,有时稍长,有时挨得很近。声音的来源,似乎是天井下方,靠近供桌的区域。
是雨水?不对,外面并无雨声。是冷凝的水珠?这阴冷的厅堂,不似能凝结水汽。
他轻轻坐起身,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,努力睁大眼睛。黑暗浓得化不开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“滴答”声持续着,不疾不徐,像某种计时,又像……液体缓慢滴落的声音。
一股淡淡的、似曾相识的腥气,随着这声音,在空气中隐隐约约地弥散开来。
沉水?还是……?
陈挽舟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他想起林秀娥旧宅墙角那黑红如墨的干涸痕迹,还有老妇人说的“门缝里流出来的墨”。难道……
他克制着起身查看的冲动,苏王氏关于夜间不得离开纸毡、不得触碰供桌的警告言犹在耳。但好奇心与恐惧交织,像两只手拉扯着他。
“滴答”声又响了几下,忽然停了。
厅堂重新陷入死寂。
但那股腥气并未散去,反而似乎更浓了一些。
紧接着,一阵极其低弱、仿佛隔着很厚棉絮的呜咽声,幽幽地飘了进来。这次,声音并非来自昨夜那扇小门,而是……来自四面八方,像是从墙壁、从地面、甚至从头顶的黑暗中渗透出来。
呜咽声中,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字眼,破碎不堪,但陈挽舟凝神细听,依稀捕捉到几个重复的音节:“……冷……墨……好冷……沉……沉下去了……”
是女人的声音!与昨夜门外的抽泣声有几分相似,但更加微弱,更加绝望,仿佛发声者正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深渊。
陈挽舟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。是林秀娥?她的“魂”因为名字被补上,正承受着某种痛苦?还是说,这镇子里所有被“沉”下去的魂,都在发出同样的悲鸣?
呜咽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,渐渐低弱下去,最终消散在寂静里。
腥气也慢慢变淡。
就在陈挽舟以为一切即将过去,稍微松懈下来的刹那——
“咿……呀……”
那扇通往厨房和后院、昨夜也曾响动过的小门,再一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。
这一次,声音更清晰,门板似乎被推开了一道缝隙。
陈挽舟全身肌肉瞬间绷紧,死死盯向那扇门的方向。黑暗中,只能看到一个更加浓黑的缝隙轮廓。
没有光透出,也没有人影。
但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,从门缝里涌了进来,带着后院泥土和腐败植物的气息,还混杂着一丝更淡的、难以言喻的甜腥。
门,就这么虚掩着,静止不动了。
像是在等待,又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。
陈挽舟的呼吸变得粗重。去,还是不去?
昨夜苏王氏只说天黑后不要离开厅堂,尤其不要碰纸宅,并未明确提及这扇门。但今日她特别警告了红衣老妇人,却对这扇门只字未提,是默认他不敢去,还是……别有深意?
门后有什么?是昨夜哭泣的女人?是通往某处的密道?还是另一个更加恐怖的陷阱?
危险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。但他同时也意识到,这或许是揭开这宅子、这镇子秘密的一个机会。被动等待,只会像前几个补谱人一样,在无知中滑向既定的结局。
祖母的剪纸在掌心微微发烫,似乎在催促,又似乎在警告。
终于,他一咬牙,轻轻掀开身上单薄的被褥,光着脚,踩在冰凉刺骨的纸质地面上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朝着那扇虚掩的小门挪去。
每走一步,心脏都重重撞击着胸腔。黑暗中,那扇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门缝后的黑暗,浓稠得仿佛实体。
他在门前停下,侧耳倾听。门后没有任何声音,只有那股阴湿的气流持续涌出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冷的门板。木料腐朽,带着湿气。稍稍用力,门轴再次发出轻微的“咿呀”声,门缝扩大了一些。
没有异常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、带着腥甜的空气,侧身,从门缝挤了进去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,同样是由纸质材料构筑,但墙壁更加粗糙潮湿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没有灯光,只有从身后厅堂门缝透入的极其微弱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昏暗,勉强勾勒出向下的台阶轮廓。
台阶也是纸质的,踩上去软而无声,但非常湿滑。陈挽舟扶着冰冷粘湿的墙壁,小心翼翼地步步向下。甬道曲折,似乎通往宅子的地下深处。
越往下,空气越阴冷潮湿,那股甜腥气也越发明显。同时,另一种声音开始隐约可闻——不是人声,而是极其轻微的、潺潺的水流声,仿佛地下有暗河流淌。
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,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。不是烛火,而是一种惨淡的、绿莹莹的冷光,像是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或矿石。
借着这微弱的光线,陈挽舟看到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。他屏住呼吸,贴在转角处,悄悄探出头去。
眼前的景象,让他头皮骤然发麻。
这是一个类似地窖的圆形空间,方圆不过两三丈。地面不再是纸张,而是潮湿的黑色泥土。空间的中央,是一个不大的水潭,直径约一丈,潭水漆黑如墨,深不见底,水面平滑如镜,毫无波澜,却散发着那惨淡的绿光,照亮了整个地窖。
水潭边,泥土湿润,散落着一些东西。
是纸。
各种各样的纸。有裁剪成人形的,有剪成动物、房屋形状的,更多的是撕碎或揉成一团的。这些纸张大多浸泡在从潭边渗出的黑水里,颜色污浊不堪。许多人形纸片上,还用暗红色的颜料点着五官,或写着模糊的字迹。
而最令人心惊的,是水潭正对着甬道入口的那一侧。
那里的泥土中,半埋着一个人。
不,不能完全确定是人。
那“东西”背对着陈挽舟,穿着浸透黑水的、破烂不堪的深色衣裙,头发稀疏粘结,垂在污泥中。它的上半身露在外面,下半身似乎深深埋入泥土,或者……连接着那个黑色的水潭。它的皮肤在绿光下呈现一种死灰的、半透明的质感,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和裂纹,像被水长期浸泡后又阴干的纸张。
此刻,这“东西”正低着头,面对着水面,肩膀微微耸动,发出极其轻微、如同耳语般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在对着潭水诉说什么,又像是在咀嚼吞咽。
陈挽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有惊呼出声。他认出那衣裙的样式,与林秀娥旧宅给人的感觉,与今日补上的名字……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。
难道这就是林秀娥?她的“遗体”?或者,是她沉沦的“魂”所依附的某种存在?
那“东西”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,依旧沉浸在与黑水潭的“交流”中。
陈挽舟的目光艰难地从那恐怖的背影上移开,扫视地窖其他角落。他看到水潭另一侧的墙壁下,堆着一些陶罐,罐口封着厚厚的、画满符咒的黄纸。靠近甬道入口的地面上,散落着几件物品:一支折断的毛笔,一块沾满黑红色污迹的砚台,还有……几片颜色鲜艳的碎纸,似乎是剪纸的残片,图案难以辨认。
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在那几片碎纸旁边,泥土中,似乎半掩着一个东西。
一个颜色黯淡、但形状熟悉的东西。
他眯起眼睛,借着潭水惨淡的绿光,努力分辨。
那是一只纸鹤。做工粗糙,颜色褪尽,翅膀扭曲断裂,鹤首低垂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那只纸鹤的眼睛部位,是两个破洞。
无眼的纸鹤!
陈挽舟的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,那半幅祖母留下的残破剪纸,正紧紧贴着他的胸口,微微发烫,仿佛与地下那只残缺的纸鹤产生了某种共鸣。
祖母……这里……到底有什么关联?
就在他心神巨震,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细看的冲动时——
水潭边,那个半埋在泥土中的“东西”,突然停止了“沙沙”的低语。
它极其缓慢地、以一种非人的僵硬姿态,开始转动脖颈。
陈挽舟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。他猛地缩回身子,紧紧贴在冰冷湿滑的甬道墙壁上,连呼吸都彻底停止。
不能被发现!绝对不能!
他听到身后地窖里,传来泥土被搅动的、湿漉漉的声音,还有更加清晰的、液体滴落的“啪嗒”声。
那“东西”……似乎站起来了?或者,从泥土中……拔出来了?
没有脚步声。只有那种粘滞的、拖拽的声音,朝着甬道口的方向,缓慢地移动过来。
陈挽舟魂飞魄散,再也顾不得隐匿声响,转身就朝着来路,手脚并用地向上狂奔。湿滑的纸质台阶几乎让他摔倒,他扶着墙壁,跌跌撞撞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逃!离开这里!
身后,那拖拽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,随即,一种尖锐的、非人的嘶鸣骤然从地窖深处爆发,充满了狂暴的怨毒与痛苦,狠狠撞击在狭窄的甬道壁上,发出嗡嗡的回响!
陈挽舟肝胆俱裂,用尽全身力气冲上最后几级台阶,猛地撞开那扇虚掩的小门,扑进了厅堂的黑暗中。
他反手拼命将门拉上,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,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。
门后,那尖锐的嘶鸣变成了沉闷的撞击声,一下,又一下,重重砸在门板上。腐朽的木门剧烈震颤,灰尘和碎纸屑簌簌落下。
但它终究没有破开。
撞击声渐渐停了,嘶鸣也低弱下去,最终化作一阵渗入骨髓的、饱含恨意的呜咽,渐渐远去,似乎退回了地窖深处。
厅堂重归死寂。
陈挽舟瘫软在地,冷汗浸透内衫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。他摸索着爬回纸毡,蜷缩起来,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作响。
地下那只无眼的纸鹤……祖母的剪纸……林秀娥(或者说那个东西)……
还有那漆黑如墨、散发绿光的水潭。那难道就是张老头所说的“纸潭”?沉魂之地?
一切线索,似乎正以一种令人恐惧的方式,慢慢串联起来。而他,正身处这漩涡的最中心。
惊魂未定中,他忽然感到怀中的剪纸,烫得惊人。他哆嗦着取出来,借着一丝不知从何处渗入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微光,看向掌心。
残破的无眼鹤剪纸,那扭曲挣扎的形态,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。原本完全断裂的鹤颈处,几根毛糙的纸张纤维,不知何时微微翘起,指向了一个方向——正是供桌上,那座纸宅模型的方向。
陈挽舟猛地抬头,望向黑暗中的供桌。
纸宅模型静静矗立。
但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,他似乎看到,模型深处,东厢房的位置,那盏昨夜熄灭的“灯”,不知何时,又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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