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纸祭》(别名:江南纸祭)

第2章 无名讳

陈挽舟是被冻醒的。

并非深秋晨寒,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,仿佛身下的纸毡一夜之间吸饱了地底的潮气,正丝丝缕缕地往他骨头缝里钻。天井透下的光依旧是灰蒙蒙的,分不清时辰。他坐起身,僵硬地活动了一下脖颈,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供桌。

纸宅模型静卧原处,与他昨夜最后瞥见时似乎并无二致。红衣小纸人仍停在东厢房门口,窗上的“灯”点仍是暗的。一切安静得可怕,唯有空气中那股混合了霉纸与冷香的气息,愈发浓重粘腻。

他站起身,四肢百骸都透着酸乏。走到供桌前,昨夜未曾细看,此刻在晦暗光线下,这纸宅的精细程度令人咋舌。飞檐斗拱以极薄的硬纸片叠粘而成,瓦片历历可数,院中假山树木的纹理都清晰可见。庭院地面铺着的白色细沙,甚至模拟出了石板的接缝。而那些纸人,虽只拇指大小,面目却各有特点,或老或少,或男或女,衣着颜色款式也迥异。只是,所有纸人的脸上,都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白。

正凝神间,侧面小门无声滑开。苏王氏依旧是那身黑衣,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乌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只白瓷小碗,碗中盛着半碗浓稠的、近乎黑色的液体,旁边是一支簇新的小楷毛笔,一块墨锭,一方石砚,还有一叠裁剪整齐的素白宣纸。

“辰时到了。”苏王氏将托盘放在供桌空处,声音平板无波,“这是‘沉水’,取自镇外老潭,研墨专用。”她指了指那黑液,“今日补‘苏明义’一脉,自其子‘苏孝广’始。名录在此。”

她枯瘦的手指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黄纸,放在托盘边。纸上是用蝇头小楷列出的名字、生卒、配氏、子嗣,信息寥寥,透着敷衍。

陈挽舟注意到,苏孝广的名字后面,卒年空缺,只写着“殁于癸未年”。而今日,正是癸未年深秋。他心头一跳,想起男童的话,却又强行按下。

“请老夫人赐族谱残页对照。”他稳住声音道。

苏王氏走到供桌另一侧,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扁平的木匣。她打开匣子,取出一叠边缘焦黑卷曲的纸页,小心铺开。正是被烧毁的部分。纸页脆薄如蝉翼,上面的字迹大多已碳化模糊,难以辨认,只零星几个字勉强可读。

陈挽舟深吸一口气,净手,取过沉水倒入砚台。液体粘稠,带着刺鼻的腥气,更像某种腐败的血液。他忍住不适,缓缓研磨。墨汁渐浓,颜色却非纯黑,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。

铺开族谱原件,找到苏明义一脉后的空白处。对照黄纸名录,提笔蘸墨。

笔尖触及宣纸的瞬间,他浑身一颤。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顺着手臂直窜上来,仿佛握着的不是笔,而是一截冻僵的指骨。他定睛看去,墨迹在纸面上迅速洇开,色泽鲜红如血!

他惊愕地看向苏王氏。

老太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笔下的名字,仿佛在欣赏某种仪式。“沉水便是如此。写。”

陈挽舟强抑心中翻腾的不安,运笔书写。“苏孝广”三字落于纸上,每一笔都沉重无比,红色墨迹在泛黄的谱牒纸上异常刺目,像三道刚刚划开的伤口。随着最后一笔完成,他隐约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、类似纸张撕裂的“嗤啦”声。

他手一抖,一滴多余的墨汁落在名字旁边,迅速晕开一小团污迹。

苏王氏的目光在那团污迹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:“今日至此。笔砚勿洗,置于原处。你可以去厨房用早膳,或在镇中走走,但莫出镇界,申时前必须回来。”说完,她收起残页,放回木匣,端起盛有剩余沉水的瓷碗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小门后。

厅堂重归寂静,只有那三个红得瘆人的字,在谱牒上无声地昭示着存在。

陈挽舟逃离般快步走出苏家大宅。站在冰冷的、纸质的街道上,他才感觉能稍微顺畅地呼吸。天色依旧阴沉,镇子里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。零星几个纸白脸孔的镇民在“街道”上慢吞吞地移动,对他的出现视若无睹。
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试图理清思绪。这诡异的补谱,猩红的墨迹,还有昨夜纸宅的异动和那声呜咽……一切都不对劲。他需要信息。

拐过一个弯,前面竟有一家开着“门”的铺子——没有悬挂纸帘,而是用真正的木板门扇虚掩着。门楣上挂着一个残破的木匾,依稀可辨“纸料”二字。里面似乎堆满了各色纸张。

陈挽舟犹豫一下,推门走了进去。

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植物纤维和胶矾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铺子很深,光线昏暗,两侧一直到顶的架子上,堆满了成捆的、不同颜色和质地的纸张。白的、黄的、红的、蓝的,有些光滑如缎,有些粗糙如树皮。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,在一张长案上用力捶打着什么,发出“砰、砰”的闷响。

“老人家?”陈挽舟试探着开口。

捶打声停了。老人缓缓转过身。他的脸同样是那种令人不安的纸白色,皱纹深刻,眼窝凹陷,但眼神却不似其他镇民那般空洞,反而带着一种疲惫的、洞察世事般的浑浊。他穿着沾满纸屑的深蓝色短褂,打量了陈挽舟几眼,沙哑开口:“外乡人。苏家请来补谱的?”

“正是。晚生陈挽舟。敢问老丈……”

“姓张,打纸的。”老人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想问什么?这镇子怎么回事?补谱有什么古怪?”他似乎看穿了陈挽舟的心思,嘴角扯动了一下,算是笑,却比哭还难看,“我在这镇上活了七十三年,打了一辈子纸。见过的补谱人,你是第四个。”

陈挽舟心头一凛:“前三个……怎么样了?”

张老头没有直接回答,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张惨白厚实的纸,放在案上,用一把巨大的裁纸刀比划着:“沉纸镇,沉的是魂,纸是载魂的船。人死了,名字从族谱上消去,魂就沉进镇下的‘纸潭’。留不住,也走不掉。苏家那族谱,不是记活人的,是……镇魂的。”他手里的裁纸刀猛地落下,将白纸整齐地一分为二,“补名字,就是把沉下去的魂,往回拉一点。拉回来一点,就要有东西填进去。”

“填什么?”陈挽舟声音发干。

张老头抬起头,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:“你说呢?当然是还活着的东西的‘生气’。一个名字补全,一个活人抵账。抵账的人,就会像被抽掉骨头的纸人一样,瘪下去,最后只剩一张皮。”他顿了顿,“昨天你补了谁?”

“苏……苏孝广。”

张老头的手顿了顿,缓缓放下裁纸刀,走到铺子门口,望向街道深处。“苏老四家的独苗,”他喃喃道,“怕是熬不过今天晌午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镇子东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、唢呐不成调的嘶鸣,紧接着是女人尖利短促的哭喊,随即又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街上零星的几个镇民,似乎对此毫无反应,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。

陈挽舟如坠冰窟。男童的话,成真了。

“为什么……苏家为什么要这么做?镇上的人难道就任由……”

“为什么不反抗?”张老头替他说完,干笑一声,“因为大家都姓苏,或者嫁了姓苏的。魂都沉在潭里,靠着那本谱镇着,才有点人样。谱坏了,大家都得变成真正的纸人,浑浑噩噩,永不超生。补谱,是用少数人的命,换多数人……继续这样‘活’着。很公平,不是吗?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与麻木。

“那前几个补谱人……”

“第一个,补到一半,发现自己儿子的名字在要补的名录上,疯了,撞死在祠堂纸柱上。第二个,手艺不精,补错了笔划,当天晚上,被撕碎的纸钱活活闷死在床上。第三个,”张老头转过身,直勾勾地看着陈挽舟,“补得最快,也最认真。他想快点干完,拿着钱离开。他补完了所有烧掉的名字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族谱最后一页,空白的,浮现出了他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。”张老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就是那最后一个祭品,填了最大的一个‘窟窿’。苏家祠堂那场火,不是意外。”

陈挽舟手脚冰凉,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,那里藏着祖母的残破剪纸。

“小子,看你像个读明白书的。听我一句劝,”张老头重新拿起裁纸刀,摩挲着刀锋,“想办法,在补到不该补的名字之前,找到你名字出现在谱上的原因。或者,找到办法,让那本谱……真正地‘沉’下去。”他说完,不再理会陈挽舟,开始用力捶打案上的纸张,砰、砰、砰,一声声,像是敲在陈挽舟的心脏上。

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纸料铺。街道依旧苍白寂静,仿佛刚才那阵不祥的唢呐和哭喊只是他的幻觉。但他知道,不是。苏孝广死了,因为他在族谱上补了那个名字。

下一个会是谁?

他抬头看向苏家宅院的方向,那高耸的、纸扎般的门楼,在灰暗天光下,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。而自己,正一步步走向它。

必须做点什么。

他想起昨夜纸宅的异动。那模型与这镇子,与苏家,究竟有何关联?红衣小纸人移动,东厢房灯灭,是否预示着什么?

还有祖母的剪纸……祖母生前是附近有名的剪纸娘子,尤其擅剪祈福辟邪的纹样。但这半只无眼鹤,她临终前死死攥着,说不出话,只流下两行泪,最终也没交代来历。它和这诡异的沉纸镇,会有关系吗?

心思纷乱间,他已走回苏宅附近。忽然,他瞥见那个昨天撞他的男童,正蹲在街角,用一根树枝,在纸质地面上划拉着什么。

陈挽舟悄悄靠近。男童画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手拉着手,围成一个圈。圈中央,画着一个更小的、躺倒的小人。男童画得很专注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:“……纸娃娃,纸娃娃,没有名字眼睛瞎。补名字,点朱砂,夜里自己走回家……”

“小兄弟,”陈挽舟蹲下身,尽量让声音柔和,“你昨天说,补一个名字,死一个人。你知道下一个是谁吗?”

男童抬起头,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,忽然咧嘴一笑,指了指自己画的那个圈中央躺倒的小人:“你看,他躺下了。下一个,就是圈外面的呀。”

“圈外面?”

男童用树枝点了点圈外空白的地面:“就是还没画上去的。”他凑近一点,声音带着孩童的天真与残忍,“我阿娘说,外乡人你的名字,早就画在圈圈最外面,好大一个呢!”他用树枝在空中夸张地划了一个大圈。

陈挽舟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他猛地抓住男童细瘦的胳膊:“谁告诉你的?什么圈?在哪里?”

男童被他吓了一跳,用力挣脱,转身就跑,跑出几步又回头,喊道:“在祠堂!最大的纸房子里!你自己去看呀!天黑前要回来哦,不然……嘿嘿!”他笑着跑进了狭窄的巷子,消失不见。

祠堂!

陈挽舟看向镇子中心的方向。那里,确实有一座比苏宅更高大、更肃穆的纸建筑,飞檐重重,在这片低矮的纸屋中犹如鹤立鸡群。

他心跳如鼓。去,还是不去?

看看天色,离申时还有段时间。与其被动等待厄运降临,不如主动探查。或许祠堂里,有关于族谱,关于这邪恶仪式的线索,甚至……有关于自己为何被卷入的答案。

他定了定神,朝着镇子中心,那座最大的“纸房子”,快步走去。

街道两旁的纸屋静静矗立,那些悬挂的纸人在微风中轻轻旋转,无数空白的面孔仿佛都在注视着他这个走向漩涡中心的外乡人。

他没有注意到,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,那个腮涂红胭脂的妇人,正悄无声息地立在一家纸帘后,黑洞洞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追随着他的背影。她的手中,正无意识地揉捏着一个刚刚剪好的、穿着长衫的纸人,纸人的脸上,没有五官。

1 2 3 4 5 6

© 版权声明
THE END
喜欢就支持一下吧
点赞14 分享
评论 抢沙发

请登录后发表评论

    暂无评论内容